待到春回大雁归

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每年春天，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头顶飞过时，槐花就开了。

我小时候,外婆总在树下铺一块白布，用竹竿轻轻敲打花枝，花落下来，像一场细细的雪，外婆把槐花拌了面蒸成“苦累”，或者晒干了泡茶，我蹲在白布边上捡飘落的花瓣，外婆就说：“别急，等大雁回来，花就开全了。”

后来我上初中,搬去城里和父母住，外婆不肯来，她说城里的春天没有大雁叫，我笑她迷信，大雁叫不叫，春天不都一样来吗？

外婆只是笑,继续侍弄她的花。

去年冬天,外婆摔了一跤，股骨头裂纹，医生说年纪大了，建议保守治疗，我妈急得直掉泪，外婆躺在床上还惦记着：“开春前得把院子里的雪清了，要不槐树该沤根了。”我妈说：“您都这样了还管什么槐树。”外婆不吭声，眼睛望着窗外——其实窗外只有一堵墙。

整个正月,外婆话很少，她每天最精神的时候，就是窗外传来鸟叫的时候，她侧着耳朵听，听完摇摇头：“是喜鹊，不是大雁。”

我给她看手机里的视频——城里的公园有人喂大雁，大雁就乖乖待在湖上不走了，外婆看了半晌说：“那是养的，不算。”我说：“怎么不算？春天不都一样吗？”她说：“不一样，养的雁不往北飞，那春天就是一半的春天。”

二月底,外婆能坐起来了，她让我妈推着轮椅去院子里，积雪还没化尽，槐树光秃秃的，外婆仰头看了很久，突然说：“再等十天，大雁准来。”我妈说：“天气预报说还有一波寒潮呢。”外婆说：“雁比人知道冷热。”

果然,第八天傍晚，我正给外婆端粥，窗外传来“嘎——嘎——”的叫声，那声音又远又直，穿透了玻璃，外婆一把抓住我的手：“来了！”我推开窗，一群黑点正从灰蓝色的天边移过来，排成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，外婆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：“我就说嘛，雁不哄人。”

第二天,外婆让我妈把白布铺在树下，槐花还没开，但外婆说先铺上，“让花知道有人等着呢”，她坐在轮椅上指着枝头：“看见没？芽尖儿鼓了，就这几天的事。”

又过了五天,我早起倒水，忽然闻到一股甜香，推开门，满树槐花全开了，白得晃眼，外婆已经扶着助行器站在院子当中，仰头看着花串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我凑近了听，她说的是：“回来了，都回来了。”

那天下午,外婆让我摘了一篮花，她手哆嗦着拌面，蒸了一锅苦累，出锅时散了小半，不成个儿，但她吃得特别香，吃完她说：“你拍个视频发给同学看看，告诉他们，我们这儿的雁是自己飞回来的。”

昨晚我翻日历,今年春天来得晚，三月上旬还飘了场雪，我给外婆打电话，她说：“下雪怕啥？雁都过了衡水了，再过五天就到。”我问她怎么知道的，她嘿嘿笑：“你张奶奶家孙子在衡水湖拍婚纱照，发朋友圈说看见雁阵了，我问了，是正经往北飞的雁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查了查衡水到我们家的距离——三百里，按大雁的脚程，可不就是五天？

今天早上,宿舍窗外有鸟叫，我探头看，是几只麻雀，但我不着急了，我知道有群大雁正在路上，排成人字，穿过正定、望都、保定……最后落在外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，槐花会同时开放，像一场约定好的雪。

待到春回,大雁归来时，外婆一定还坐在树下，铺着那块洗得发白的布，等风把花瓣吹落，她不说，但我知道她在等什么——等一个完整的春天，等一个不需要人工投喂的、自己知道归期的、倔强的春天。